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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五回 东京城英雄脱难 飞龙岭强盗除踪(2)

高俅对孙静道:“不料陈希真如此昧良,悔不听推官的言语。若追着那厮,碎一尸一万段,方泄吾恨。”左右将陈希真的信献上。高俅大怒,道:“这等信还看则甚!”扯得粉碎,丢在地下。叫送孙高、薛宝回家将息;叫太医医治衙内的伤痕,觅巧手善补五官的匠人补了假耳鼻;两个亲随也着去将息;魏景、王耀并两个轿夫的一尸一身首级,都着有司检验了,叠成文案,具棺木着亲人领去,少不得赔些钱财与他们老小。陈希真的家私尽行抄扎,房子发官变价。孙静搜希真的书札笔迹,一毫不见。

不数日,程子明、一胡一 春都空手回来,说道:“追到宁陵把守关隘的所在,问那些办兵差的公人,果有一个长髯大汉,骑一匹枣骝马,手提朴刀,跨口腰刀;后面一个美貌军官,骑一匹银合白马,提一枝梨花古定槍,腰悬弓箭宝剑。所穿服色,与所说无二。又说他们初二日辰牌时分过去的,问他时,说殿帅府高太尉相公有兵差紧急事,差往山东曹县公干。小将闻知,即渡过黄河,追到曹县。在那黄河渡口,却问不出;曹县亦问不出。直追过定陶,亦毫无踪迹。不知他岔路走,还不知是改换了服色。恐恩相不信,取有定陶县印信批回在此。”高俅请孙静来商量。孙静道:“多管这厮上梁山,防我们料着他,故意说到曹县,却往别处大宽转走了。恩相且去提缉了苍头来讯问,或那厮不上梁山,必有些踪迹。养一娘一小儿女,不济事,不必去捉。”高俅置酒筵酬谢了程子明、一胡一 春,遂差眼明手快的公人,仍拘那几个邻佑做眼,到大东村去捉那王苍头。一面又将陈希真父女画影图形,遍天下行文访拿。连日官家议出师之事,高俅也不得空,都放慢了,不提。

却说陈希真父女二人,自从初一日一清早逃出东京,一路马不停蹄,走了一日一夜 。次日辰牌时分,早到宁陵地界。那个地名,叫做柳浪浦。右首一条大路,却通那归德府虞城县。一路上,只见地方官乱哄哄的办大兵差役。希真立住马,看那四面无人之际,父女二人岔进那条大路,放缓辔头而行。希真道:“好也,我们今日方才脱了虎口,可以放心大胆,缓缓而行。我一时匆忙,失于检点,改换装束时,却被那厮们看见。孙静这刁徒,必然想到,寻踪迹追赶。他必不料我们进这条路,我们也不改换服色了,只管走我们的。”丽卿道:“爹爹,今夜还走不走了?”希真笑道:“痴丫头,我这般说,你不听得?今夜好教你享福!”

父女二人又行了三四十里,一路花明柳暗,水绿山妍。那丽卿在马上,有些摇桩打盹。希真道:“卿儿,前面不远,就有宿头。”又走了几里,到了个市镇上。已是未正时分。寻了个大客店,父女二人下马,两个捣子牵了头口进去,找间干净房屋。丽卿去寻了个净桶,更了衣。希真叫店家做饭,丽卿道:“孩儿不吃饭了。”房里倚了梨花槍,去摸些干粮,讨口水一吃;便去包一皮袱里抽出那床 薄被,脱去靴子,撮去兜儿,把弓箭宝剑去桌上一丢,倒剥下战袍战裙,一一团一 糟塞在床 铺里面,倒翻身拉过被来便睡。希真去照应了头口,去看了饭,亦觉得有些困倦,走进房来,只见丽卿已鼾鼾的睡着,东西丢了一世界。希真笑道:“到底还是个孩子,不曾熬炼得。”想着他又可怜,只得去替他收拾好了,把那被与他盖好。自己吃了些茶饭,对店家道:“我们辛苦了要睡,不必来问长问短。”遂关上门,解衣而寝。不觉窗外鸡啼,希真起来,推醒了丽卿,店里那些人已都起来。

父女二人梳洗装束已了,吃些茶饭,上马就走。行够多时,天色已明。希真对女儿说道:“我儿,出门不比在家,昨日你虽困倦,不合把行车乱丢。包一皮袱里都有细软,吃人打眼怎好?你一双脚在被外,我与你盖好。下次须一精一细着。”丽卿道:“孩儿昨日委实乏了,便是这张弓也忘了卸弦。熬夜赶急路,恁的吃力!”希真笑道:“谁教你务要割他们的耳朵,却吃这般厮逃!”丽卿看那山明水秀,甚是欢喜,道:“爹爹,想孩儿在东京长大,却不能时常游览。虽有三街六市,出门便被纱兜儿厮蒙着脸,真是讨厌。那得如此风景看!”希真道:“你也爱山水么?”丽卿道:“这般画里也似的,如何不爱!”

那时正是四月初旬,天气有些躁热。忽到一处池塘,当中一条长堤,堤的两旁都是袅袅的杨柳。池塘对面那一岸,却有一村人家。父女二人纵马上了长堤,那两边柳树遮蔽着日光,却十分清凉。丽卿仰面看道:“那得如此长堤,直到沂州府,岂不大妙!”希真道:“天气渐觉热了,你我两个包一皮袱拴在腰里,却耐不得。你且少待,我去前面人家的所在,雇个庄家来挑着走,落得身子松动。”丽卿道:“孩儿也正这般想。老大包一皮袱,拴在腰里,不但躁热,倘或遇着什么强人,厮杀亦不灵便。”希真骂道:“讨打的贱人,出门出路再不说吉祥话,开口闭口只是厮杀!再这般胡说,吃我老大马鞭劈过来。”丽卿咬着唇笑,轻轻的说道:“既不为厮杀,兵器却带着走……”希真回过身来,扬起马鞭道:“你再说下去!”丽卿低着头只是笑。希真下了马,解去包一皮袱,带些散碎银子;又教女儿也下了马,把头口拴在柳树上,包一皮袱、朴刀都一交一 付他道:“好好看守着,我去了就来。不要只管疯头疯脑的,吃那往来人笑。”丽卿笑道:“那个疯头疯脑?”

希真顺着那条路,到了那人家处,却也是个大市镇。看了一歇,寻了个庄家,与他说定了价钱,问了他的姓名住址,叫他写了一纸送行李到沂州府的承揽。央他左右邻都书名着押,把来收起。先付他些安家盘费,又照例谢了邻人。那庄家是个筋强力壮的后生。当时提了根滑溜溜的枣木扁担,自己也有个小包一皮袱拴在腰里,雄赳赳的随着希真回转柳堤,只见丽卿正立着闲看。庄家到面前,相了相那包一皮袱,道:“二位官人,这包一皮袱好打开来否?”希真道:“你要开他则甚?”庄家道:“一大一小,轻重不匀,配好了好挑。”希真道:“有何不可。”便同丽卿把两个包一皮袱匀好了,希真又把两个铁丝灯笼捎上。庄家穿上扁担,挑在肩上道:“两个包一皮袱,却恁的重,路上倒要小心。”希真道:“你休嫌重,我还买点零碎搭上。”庄家道:“再重些我也挑得。只是到了地头,多把些酒钱与我。”希真道:“何用你说。”希真同女儿提了兵器上马,同到那市镇上。希真道:“我们买些酒肉吃。”三人同去吃了一回。希真又去买了两把雨伞、几张油纸,防天落雨;那庄家也去买了一把伞,都搭在担上。希真路见那黄酒、牛肉甚好,又买了个葫芦,盛了几斤酒,黄牛肉也切了三五斤带着。

三人离了市镇,奔上路就走。庄家道:“二位官人从东京到沂州府,为何打从这条路走?”希真道:“我们有别的事,必须往这里过。”庄家道:“二位官人都做什么官?”希真道:“都做提辖。”庄家道:“这位小官人是你那个?”希真道:“是我儿子。”庄家称赞不已,道:“这位小官人,年纪不上二十岁,手里这枝梨花古定槍,怕不是四十来斤。若使得出时,却了得!”丽卿笑道:“你却识货。莫非也在道,说与小可听听。”庄家道:“不瞒二位说,小人今年二十二岁,彻骨也似好耍槍棒。虽也学得几路,只恨家私淡泊,不能拜投名师。”希真笑道:“你既这般好,且把你生平学的说些我听。有不到处,好指拨你。”那庄家大喜,便卖弄精神,一面走,一面指手画脚,夹七夹八的说了一大片。有些也听得,有些难免发笑。丽卿笑道:“你把与我做徒弟还早哩!可惜你住在此地,若肯同我们在沂州府,似你这般身材,教你一年过来,包一皮你一身好武艺。”庄家叹道:“那得有此福缘。”当夜投宿,那庄家便来请教,父女二人便指授他些。那庄家十分欢喜,一路小心伏侍,颠倒把钱来买酒肉,奉承他们父女。

话休絮烦,三人连行了几日。日里都是平稳路,夜里都就好处安身。每晚得空,庄家便来请教武艺。已到砀山地界。路上过往人见了丽卿,无不称赞道:“好一个美少年,却又是个军官。”那丽卿坐在马上,空着双手没事做,你看他挂了梨花槍,握着那张鹊华雕弓,抽一枝箭搭在弦上,看见虫蚁儿便去射。不论天上飞的,地下走的,树上歇的,但不看见,看见便一箭取来。那庄家又助他的兴儿,有时他不看见,便指引他;射落地,便连忙放下担儿,替他连箭取回。丽卿接过手,把箭仍收了,却把虫蚁儿来鞍鞒上,慢慢地拔毛。有那毛一片异样可爱的,便连皮剥下来耍子。希真只是埋怨道:“你们恁地没得吃,只管去射他做甚,岂不耽误了路程?”丽卿那里肯听。

一日,行到一个所在,只见一条大岭当面。上得岭来刚一半,只见一个粉板牌楼,上面大书着“飞龙岭”三字。希真道:“我幼年时从此地经过,曾记得这飞龙岭那面转湾处,叫做冷艳山。转落北,一直有一百多里没人烟。此刻时候已是午过,眼看赶不到了,岭上有几个小店,只好在这里安歇。”又上了几步,有两个客店,火家来兜揽道:“西来的客官,东去宿头远哩!就我家安歇,有好房间,好槽道!”一面说,一面去庄家手里夺了那副担儿,先挑着走;一个便来拢头口。希真跳下马来道:“且慢,我要自己看来。”那火家应道:“不消看得,只有我家的好。”说着,同到岭上。只见左侧一带房屋,有五七家小店面,带卖些杂货。东头尽处,有一座大客店。店门那边一颗大槐树,过去便是下岭的路。那个火家把担儿直挑了进去。丽卿也到店门首,跳下马来,那枝槍和弓箭已是庄家接了。丽卿按着那口青錞剑,走进店去。希真看了看道:“我三十年前从此过,却不见这个大店。”只见那树下坐着一个黑森森的肥胖大汉,摊着胸肚,露出一溜黑毛,腿上生着老大一个烂疮,敷些药,流脓出血的把腿搁在一张柳木椅上。看见他三人到来,心中欢喜;又见那般兵器,也有些吃惊,点着头叫道:“客官请进,我起立不便,休罪。”说着,便叫个火家扶绰进来,到柜台里。柜台边又一个妇人在那里做生活,见他们来,便起身接应道:“客官,随我来!”三人看那里面,院子十分宽阔:上面高坡上三间正厅,旁边右首一带耳房,左侧好几间槽道,还有几条衖堂通后面。那两个捣子牵那两匹马到槽上去,希真道:“待他收收汗,不要当风便揭去鞍子。”两个捣子道:“我们伏侍惯头口,这些怕不省得。”

那妇人引他三人到高坡正厅上道:“右边这间朝南向日,十分明亮。”进去看时,上面一张正床 ,侧首一个小铺,一张柳木桌子,几把椅子。那妇人道:“床 铺不够,别间好去拆。”希真道:“够了,我们这庄家他另外睡。”那妇人道:“耳房里好歇。”丽卿看那妇人,四十光景年纪,生得鼻高颧大,眼有红筋,穿一件红春纺短衫儿,也露着胸脯,系一条青绫子裙,单衩裤,搽抹着一脸脂粉,梳一个长发心元宝髻。丽卿道:“奶奶,你是店主?”妇人道:“正是。”希真道:“那大汉是谁?”妇人笑着道:“是我的公公。”丽卿道:“你养家人那里去了?”那妇人摇头笑道:“多年没有了。”

那庄家把丽卿的槍和弓箭都送到房里放了,却拿自己的个包一皮袱,提了枣木扁担,竟到对面左首那间房里去,对那妇人说道:“我不耐烦那间耳房。倘有客来,我挪出让他。”自去倚了扁担,寻个床 铺安排。那妇人道:“那房又暗又潮,不如耳房干净,你倒欢喜这里。”一面说,一面出去了,心里想道:“却有这般美貌的男子!”

丽卿去上面床 里,把老子的被先摊好了,却自己就侧首铺上开了一个铺,把那口宝剑放在头边。一个火家提了桶面汤进来,问道:“二位客官吃甚的?”希真道:“酒肉我便自己有,你去做两分饭来,多打些饼。”丽卿道:“你那出笼馒头,先把些来,一发算钱还你。只要白面的,荞面我却不要。”火家应了出去。父女二人洗抹了,都把里面衬衣脱去。火家把一盘馒头进来,放在桌上道:“白面黄牛肉馒头,共三十个。”丽卿道:“爹爹吃馒头。”希真道:“我不喜馒头,你饿了先吃。”希真去取那路上买的牛肉,把葫芦里酒倾来吃。看见那庄家把一大串野味,血淋淋地挂在那边房门首,希真绉了眉头道:“我儿,你却何苦!此时的虫蚁儿,伤害他做甚?你们两个,都这一般孩子气怎了?明日那副弓箭,我自带着,省得你再去射。”丽卿道:“爹爹既这般说,孩儿不射便了。”

那丽卿果然饿了,拖过馒头盘子,低着头只顾吃,一口气吃了大半盘。忽然绉了眉头,口里一头嚼着,一头把那馒头拍开,看那里面的馅子。拍了一个,又去拍一个。希真看见喝道:“什么样子!将来到了你姨夫家,也是这般?”丽卿道:“不知为何,这黄牛肉却这般味。”希真道:“不好吃便少吃些。”丽卿道:“也不是不好吃,只是肝涅涅地。”丽卿被老儿说了两句,只得把那几个拍开的也都吃了,还剩了几个。只见那火家提一壶茶进来,丽卿道:“小二哥,我们这房里要个净桶使用。”火家指着屋里旁边个土墙门道:“客官要净桶,这间空屋里尽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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