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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八回 待罪天牢有心下石 趋公郎署无意分金(4)


  于是又盘算了一回,想要找个朋友谈谈心,想:“这些朋友当中,一向只有黄胖姑、黑八哥两个遇事还算关切。我明天先找他两个商量商量再说”主意打定,上 床安置,未及睡着,天已大亮了。他恐怕误了正事,立刻起身去找黄胖姑。胖姑被他闹起,还当他是来提银子的,心上倒捏了一把汗。及至见面问起来意,时筱仁低 低的同他说过,又说:“现在并不求别的,只求我自己洗清身子,好干我的事业去。”
  黄胖姑踌躇了一回,道:“你要洗清身子,目下先要得罪两个人。”时筱仁请教那两个。黄胖姑道:“里头一个黑总管,外头一个华老爷。他俩从前着实受过姓 舒的孝敬,所以到如今一直还是护庇他。依他俩的意思,本来没有这回事的,都是琉璃蛋架在头里,所以才把他拿问。”时筱仁也晓得他说的琉璃蛋就是现在的徐大 军机了,便问:“他怎么架在头里?”黄胖姑道:“琉璃蛋一定要办,华老爷一定不要办,他俩天天在那里为着这件事抬杠子,有天几乎打起架来。至于黑总管,听 说他常常在佛爷前替军门求情,说好话,说甚么‘舒某人有罪,佛爷很可以革掉他的功名,叫他带罪立功,以观后效。御史们的话,奴才不敢说他是假;然而风闻奏 事,一半别亦是有影无形。舒某人果然不好,为甚么不在广西造反,倒乖乖的等上头拿问呢?’这都是黑大叔的话,是他侄儿亲口说给我听的。照这样儿,亏你还想 出首告他。”时筱仁道:“不是这两天又被都老爷参的很不好听,有廷寄叫广西巡抚查办吗?”黄胖姑道:“你这话听那个讲的?这班穷都①同一群疯狗似的,没有 事情说了,大家一窝风打死老虎。倘碰着胆子小的,禁不起参,私底下送他们两个,也是乐得。至于廷寄查办,还不是照例文章。他的人已经进了刑部,不好提出来 问他,何犯着到广西去查呢?大约又是华老爷敷衍琉璃蛋的。这些话都是人家吓你的,你当了真,又混出主意了。”
  ①都:御史尊称为都老爷,简称都。
  时筱仁被黄胖姑一席话说的顿口无言,心想:“到底我走那一条路才好?到在我若是去出首,只好走徐大军机一路。但是听胖姑所讲,里头黑大叔,外面华中 堂,都帮着军门这边。何以军门一出了事,八哥反叫我不要出面,避避风头?这是什么用意呢?”随又把这话详详细细的请教黄胖姑。胖姑听了哈哈一笑,顿时又收 住了笑,做出一副正言厉色的样子,说道:“总而言之一句话:凡百事情,都是官小的晦气。你瞧,一省之中,督、抚被参,弄到后来还不是坏掉一两个道、府了 事。道府被参,弄到后来还不是坏掉一两个州、县、佐杂了事。舒军门的事情虽比不上这些,你也不是他手下的人,然而他总是你的原保大臣。他正在信息不好的时 候,你何苦自己去碰在刀上?不要多,只要被都老爷轻轻的带上一句,你就吃不了。这无非八哥关照你的意思,有什么别的用意呢。”
  时筱仁道:“八哥照应我,总得替我想个出头的路才好。”黄胖姑又哈哈的笑了一声,道:“有什么出头不出头?你连‘财去身安乐’一句话还不晓得吗?”时 筱仁道:“我带了银子进京,为的那回事?既然想钱,为什么不说明,叫我瘪了这两三个月呢?”黄胖姑一句话在口头没有说出,是:“早要你出,你一定不肯多 出;必须逼你到这条路上来,然后你方心服情愿的多出!”但是这句话又不便向时筱仁说明。只得支吾其词道:“这不过我想情度理是如此。究竟他们心上想要我多 少,他们不说明,我也不会晓得。或者真心照应你,不要你钱也未可定。”时筱仁道:“胖姑,你又要自谦了。这些朋友当中,还有高明过你的?你说的话是决计不 会错的。现在我也不东奔西波了,只要你肯照应我,替我出个主意。徐大人既同军门不对,他那里有甚么路,你替我疏通疏通。至于八哥他叔叔,还有华堂那里,既 然都是帮着这一边的,那话自然更容易说了。”
  黄胖姑此时心中其实路道中已安排停当。但是一时不肯说出,恐怕时筱仁看着事情容易,回称:“你歇两日再来候信。”至时筱仁此时心上已经明白:“华、黑 两个是不妨事的,只要有银子就会说话。惟现在急于打听徐大军机这一条路,只要有人代为介绍,等我认得了这个人,彼时舒军门的事不妨见机而行:能够替他解开 无事,也是我阴功积德;倘然不能,我就顺了这边放上一把火,只要徐大军机不来恨我,横竖是没有人晓得的。”主意打定,因见黄胖姑有叫他“歇两天再来候信” 的话,只得暂时起身相辞,又在寓中闷守了两日。
  到第三天早上,又来找黄胖姑。黄胖姑便告诉他说:“人是有一个,这人是徐大军机的嫡亲同乡,而且还是师生,偏偏又是他部里的司官老爷。一天没有事,徐 大军机宅子里也得去上两趟。所以徐大军机很欢喜他,有些事情都同他商量,叫他经手。但就本部而论,就有好几个差使,此外还有几处,都是吃粮不管事的。如今 徐大军机跟前,除非托他疏通,更没有第二个。”
  时筱仁忙问:“是谁?”黄胖姑便说出王博高来。又道:“这位王公,宦途着实得意得很。新近又被顺天府辛大京兆保荐了人材,召见过一次。他的头又会钻, 不晓得怎么,弄的军机处几位都同他合式起来。召见的那一天,佛爷问军机给他点甚么好处。军机拟了三条旨意。佛爷圈了头一条,是‘免补主事,以员外郎升 用’,目下有缺就是他的了。我们也是新近为着别人家一件事相识起来的。但是他的为人,明送是不肯受的;只好说你要拜徐大军机的门,一切贽见、门包,总共多 少银子,统通拜托了他,托他替你去包办。他外面做的却是方正的了不得;你交给他几千银子,他事情办完之后,一定要开一篇细帐,不拘十两、八两,五钱、六 钱,多少总要还你点,以明无欺。你不必另外送他,他也尽够的了。我现在把这个人说给你。你果然要办这一手,我们就去办了来。”时筱仁道:“银子呢?”黄胖 姑道:“十万头非预先说明,一时提不出。你要银子用,我替你借,你认利钱就是了。”时筱仁明晓得他无非又要借此敲他的重利,然而事已至此,也只好听其所 为。当下只得满口应允,连称“费心感谢”不置,“一切准照老兄吩咐的办理”。
  于是胖姑留他吃过中饭,一同出门,找到博高新搬的房子。家人通报,博高出来。彼此见礼之后,尚未归坐,博高忽拉胖姑到一旁,咕咕哝哝了一回。胖姑走过 来,对了时筱仁连连拿手拍着胸脯,说道:“险呀!险呀!我们还算运气!时筱仁急问:“怎的?”胖姑慢慢的说道:“因为你要拜徐大人的门,你那天托我之后, 我跟手就来看博翁。博翁替朋友做事,那是天下第一个热心肠的人,他便当天出去替你去回徐大人,徐大人跟前倒替你说好了。谁知今天一早博翁上衙门,看见他同 寅傅理堂的侄少爷傅子平,也是本部郎中,两个人闲谈,子平就提起他亲家毕都老爷已经有个折子做好,一连参了十几个人:有的是军门手下办事的,也有得过军门 保举的。听说你筱翁的名字也在内。子平同博翁要好,博翁要替你介绍去见徐大人,这话两天头里也同子平谈过,所以子平肚里有了底子。当时见他亲家有此一番举 动,便拦住他亲家,叫他不要动手、三日之后复音。子平今日到衙门,会见了博翁,就告诉了博翁。博翁也托他去拦住他的亲家,说:‘大家那里不结交一个朋友, 有话彼此可以商量。’博翁晓得你今朝要来,所以约子平一准后天给他回音,叫他亲家折子千万不要出去。刚刚博翁同我讲的就是这个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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