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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回 名士大宴莺脰腹溯 侠客虚设人(2)


宦成依旧搭船,带了书子回湖州回复两公子。两公子不胜怅怅,因把书房后一个大轩敞不过的亭子上换了一匾,匾上写作“潜亭”,以示等权潜斋来往的意思。黄评:事后思之,得毋自愧?就把杨执中留在亭后一间房里住。杨执中老年痰火疾,夜里要人作伴,把第二个蠢儿子老六叫了来同住,天二评:先伏一个败露种子每晚一醉是不消说。
将及一月,杨执中又写了一个字去催权勿用。天二评:一定要催他来出丑。黄评:腹本空空,怕两公子盘问,故急欲权勿用来相助权 勿用见了这字,收拾搭船来湖州。在城外上了岸,衣服也不换一件,左手掮着个被套,右手把个大布袖子晃荡晃荡,在街上脚高步低的撞。撞过了城门外的吊桥,那 路上却挤,他也不知道出城该走左首,进城该走右首方不碍路,他一味横着膀子乱摇。恰好有个乡里人在城里卖完了柴出来,肩头上横掮着一根尖扁担,对面一头撞 将去,将他的个高孝帽子横挑在扁担尖上。齐评:奇峰怪石令人应接不暇。天二评:绝倒。权潜斋孝帽可配享鲁家小使钉鞋乡里人低著头走,也不知道,掮着去了。他吃了一惊,摸摸头上,不见了孝帽子。望见在那人扁担上,他就把手乱招,口里喊道:“那是我的帽子!”黄评:能不喷饭否?乡里人走的快,又听不见。他本来不会走城里的路,这时着了急,七手八脚的乱跑,眼睛又不看着前面。跑了一箭多路,一头撞到一顶轿子上,把那轿子里的官几乎撞了跌下来。天二评:绝倒那官大怒,问是甚么人,叫前面两个夜役一条链子锁起来。黄评:记清,来时是一链子锁着他又不服气,向着官指手画脚的乱吵。杨执中指手畫脚在收监前,权勿用指手畫脚在锁链子后,两两相对那官落下轿子,要将他审问。夜役喝着叫他跪,他睁着眼不肯跪。
这时街上围了六七十人,齐铺铺的看。内中走出一个人来,头戴一顶武士巾,身穿一件青绢箭衣,几根黄胡子,两只大眼睛,齐评:接笋无痕。天二评:又一个妖怪出场走近前向那官说道:“老爷且请息怒。这个人是娄府请来的上客。虽然冲撞了老爷,若是处了他,恐娄府知道不好看相。”那官便是街道厅老魏。天二评:又借老魏一用,现成之至听见这话,将就盖个喧,抬起轿子去了。
权勿用看那人时,便是他旧相识侠客张铁臂。黄评:带出张铁臂张铁臂让他到一个茶室里坐下,天二评:物必聚于所好叫他喘息定了,吃过茶,向他说道:“我前日到你家作吊,你家人说道,已是娄府中请了去了。黄评:所以知是娄府上客今日为甚么独自一个在城门口闲撞?”权勿用道:“娄公子请我久了,我却是今日才要到他家去。不想撞着这官,闹了一场。亏你解了这结。我今便同你一齐到娄府去。”天二评:时迁、白胜亦是丧门吊客
当下两人一同来到娄府门上。看门的看见他穿着一身的白,头上又不戴帽子,黄评:相府门口好看杀后面领着一个雄赳赳的人,口口声声要会三老爷、四老爷。门上人问他姓名,他死不肯说,只说:“你家老爷已知道久了。”看门的不肯传,他就在门上大嚷大叫。闹了一会,说:“你把杨执中老爹请出来罢!”看门的没奈何,请出杨执中来。杨执中看见他这模样,吓了一跳,愁着眉道:齐评:也耍愁眉“你怎的连帽子都弄不见了?”叫他权且坐在大门板凳上,慌忙走进去,取出一顶旧方巾来与他戴了,天二评:孝服而戴方巾,奇矣!而二公子不以为非,更奇。黄评:考了十数回不进学,无故却孝服戴方巾便问:“此位壮土是谁?”权勿用道:“他便是我时常和你说的,有名的张铁臂。”杨执中道:“久仰!久仰!”三个人一路进来,就告诉方才城门口这一番相闹的话。杨执中摇手道:”少停见了公子,这话不必提起了。”天二评:阿呆竟不呆。今之愚也,诈而已矣。黄评:不呆这日两公子都不在家。两人跟着杨执中竟到书房里,洗脸吃饭,自有家人管待。
晚间,两公子赴宴回家,来书房租会,彼此恨相见之晚。指着潜亭与他看了,道出钦慕之意。又见他带了一个侠客来,更觉举动不同于众。又重新摆出酒来。权勿用 首席,杨执中、张铁臂对席,两公子主位。席间,问起这号“铁臂”的缘故,张铁臂道:“晚生小时有几斤力气。那些朋友们和我赌赛,叫我睡在街心里把膀子伸 着,等那车来,有心不起来让他。那牛车走行了,黄评:“行”当作“兴”去声,言走急留不住也来的力猛,足有四五千斤,车毂恰好打从膀子上过,压着膀子了。那时晚生把膀子一挣,吉丁的一声,那车就过去了几十步远。看看膀子上,白迹也没有一个。齐评:真是毫无对准。天二评:如此撒谎而二娄居然倾听,真傻角也所以众人就加了我这一个绰号。”黄评:断无此理却绝不疑谎三公子鼓掌道:“听了这快事,足可消酒一斗!各位都斟上大杯来。”权勿用辞说:“居丧不饮酒。”杨执中道:“古人云:‘老不拘礼,病不拘礼。’黄评:权勿用非老非病,何以引此二语?此二语是何古人说出耶?我方才看见肴馔也还用些,或者酒略饮两杯,不致沉醉,也还不妨。”权勿用道:“先生,你这话又欠考核了。古人所谓五荤者,葱、韭、芫荽之类,怎么不戒?酒是断不可饮的。”齐评:讲考究是头巾腐气,却与范进不用银镶杯箸不同。天二评:此是程朱学问了。黄评:不言酒,却拉上五荤为戒酒之证,想是从程朱考核得来四公子道:“这自然不敢相强。”忙叫取茶来斟上。
张铁臂道:“晚生的武艺尽多,马上十八,马下十八,天二评:别人不问他,他却自己数说鞭、锏、钅过、锤,刀、枪、剑、戟,都还略有些讲究。只是一生性*气不好,惯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,最喜打天下有本事的好汉。银钱到手,又最喜帮助穷人。黄评:自作传赞,却便相信所以落得四海无家,而今流落在贵地。”齐评:说得活象一个侠士,甚哉,言之不足定人也四 公子道:“这才是英雄本色*。”权勿用道:“张兄方才所说武艺,他舞剑的身段尤其可观,诸先生何不当面请教?”两公子大喜,即刻叫人家里取出一柄松文古剑 来,递与铁臂。铁臂灯下拔开,光芒闪烁。即便脱了上盖的箭衣,束一束腰,手持宝剑、走出天井。众客都一拥出来,两公子叫:“且住!快吩咐点起烛来。”一声 说罢,十几个管家小厮,每人手里执着一个烛奴,明晃晃点着蜡烛,摆列天井两边。张铁臂一上一下,一左一右,舞出许多身分来。舞到那酣畅的时候,只见冷森森 一片寒光,如万道银蛇乱掣,并不见个人在那里。但觉-阴-风袭人,令看者毛发皆竖。权勿用又在几上取了一个铜盘,叫管家满贮了水,用手蘸着洒,一点也不得 入。须臾,大叫一声,寒光陡散,还是一柄剑执在手里。看铁臂时,面上不红,心头不跳。天二评:大约只此一技足以骗人,要比之杨、权二人一无所能则为优矣。黄评:大约只得此一件本事可以骗人,然两公子花去多少银钱,入后又奉送五百两头,才落得这一点热闹,看看比之杨、权一无所能,勿谓徼倖否众人称赞一番。直饮到四更方散,都留在书房里歇。自此,权勿用、张铁臂都是相府的上客。
一日,三公子来向诸位道:“不日要设个大会,遍请宾客游莺脰湖。”天二评:莺脰湖今属苏州府之吴江界,岂当时属湖郡邪此 时天气渐暖,权勿用身上那一件大粗白布衣服太厚,穿着热了,思量当几钱银子去买些蓝布,缝一件单直裰,好穿了做游莺脰湖的上客。自心里算计已定,瞒着公 子,托张铁臂去当了五百文钱来,放在床上枕头边。日间在潜亭上眺望,晚里归房宿歇,摸一摸,床头间五百文一个也不见了。思量房里没有别人,只是杨执中的蠢 儿子在那里混。因一直寻到大门门房里,见他正坐在那里说呆话,黄评:呆种便叫道:“老六,和你说话。”老六已是噇得烂醉了,问道:“老叔,叫我做甚么?”权勿用道:“我枕头边的五百钱你可曾看见?”老六道:“看见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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