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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面的水果

来源: 《送你一个字》 作者: 疯子@ 时间: 2013-09-09 阅读:

在这世上,许多看似美好而不曾拥有的东西,一旦拥有,其实也不过如此。

那些在青天上飞来飞去的女子大多身躯如香柏树,眉目则如宋画,而且中英文都流利清扬。在飞往北美的旅途上,我就遇见这样一个。她温柔地对我说:“我认识你,你有什么需要?可以跟我说。”

我一面谢她,一面忍笑,因为她很诚恳,我当然不敢笑出来,我心里想说而不好意思说的话是:小小一架飞机,九个小时的航程,我能有什么需要?我有需要你就办得到吗?大的需要不谈,小的需要例如我想吃龙虾,你就真的给我吗?我能向你要什么?恐怕只能要一片头疼药吧!而我的头偏偏此刻又疼。……我想不出一架飞机上的存货能如何来满足我的荒谬欲望。根据经验,人坐在飞机上就该缩减欲望。坐远程飞机就该睡一个饱觉,然后离开这个飞行器。两袖一拂,不带半片云彩,只顾投奔另座城市去。

过了半小时,她再次来到我身边。

“有什么需要吗?尽管告诉我,不要客气喔!”

我再度谢她,她的殷勤,其实就是她赠给我的最佳礼物了,难不成我这把年纪还跟她要个“太空战士”来玩吗?

“你真的什么都不需要吗?我们的方便面很多人都说味道不错噢!”

我说不要。

她忽然眼睛一亮,“我待会儿给你端一点‘前面的水果’来!”

我愣了愣,前面水果?什么叫前面水果?水果还分什么前面和后面吗?

大概经过五秒钟,我忽然想通了,前面水果就是指头等舱的水果,而我坐的是经济舱。我们后面人吃的是“后面水果”。

果然,水果来了,装在漂亮的玻璃果盘里。我很好奇,“前面的人”吃些什么,什么才算高贵水果?所有的水果,对我而言都是高贵华美的,番石榴、菠萝、榴莲、西瓜、芒果、樱桃、梨子、苹果、草莓或山径上的野西红柿,谁才是第一名?

她端来的水果有四色,西瓜、橘色蜜瓜、翠玉色蜜瓜和紫葡萄,而“后面水果”因为刚吃过,所以也还记得,那是西瓜、翠玉色蜜瓜和番石榴。这其间,真有贵贱之分、优劣之判吗?如果问上帝自己,我看他老人家也未必弄得懂,哪些水果是他的精心杰作,哪些是他的草草之笔?

曾经在南台湾的白河雨后,和龙应台、席慕蓉二人,一起捡拾熟极落地的芒果,那滋味何等强烈浓郁。那时刻,恍然自己以为是一只山中猕猴,跳踉自适。曾在旧金山的朋友的家中,和不怕人的雀鸟抢拾树上甜腻腻的无花果。又曾在山东胶南的农家,听当地人的指示,把柿子戳一个小洞,然后把甜软的柿肉像吸啜果汁一样悉悉索索地吸干,最后只剩下一片薄膜。另外,就是在美东摘樱桃,在阳明山顶摘圆饱的桶柑,水果哪有高级低级之别?只要新鲜,个个都是精的,就算是捡食小鸟啄剩的半个桃子,也是好的。

那天,我吃了“后面的水果”,又吃了“前面的水果”,忽然明白,许多我在这世上不曾拥有的东西,例如远方某处绝美的风景,欧洲某个十六世纪的古堡豪宅,或银幕上某个令人心仪的美男子,或因某种机缘而能自幼就拥有的高尚学识或艺能,其实也不过尔尔。身为“三饱一倒”的生物,又坐在一架“朝发夕至”的旅行器上,攫取掠夺,真有其必要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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